山林在燒,村落整片的荒蕪,天際極黑,星空被濃煙淹蓋。
  
  屍橫便野中,徬徨無措地四處尋找那名唯一的倖存者,亦是心裡僅存的不離不棄。
  
  焦急如焚之際,他終於在一處幽暗的角落發現蹤跡可循,便急隨而至,卻只能在滿堆燃著火的斷木殘殘桓內搖望另一頭的他漸行漸遠,然後,這才發覺烈焰在四面圍成高牆,將自己圍成亡途羊。
  
  羅東慘聲大叫,夢中的火焰燒灼感與真實簡直無異。
  
  「羅東!」一旁的黃義也被他的驚叫嚇了一大跳,他衝上前緊抓著羅東的雙肩,使勁搖著,希望能把他從夢魘中搖回現實。
  
  「嗚...」羅東被這樣大力搖晃,也終於從痛苦的夢境中清醒,但他兩眼卻仍閃著恐懼不定的神色,那些壓倒在自己的廢磚破瓦和蔓上身體的火焰,似乎從夢中一路纏到了現實,疼痛仍然沒有止息,他迷濛的眼神一忘見面前的黃義,冷不防地攔腰將黃義抱住,整個人縮在他的懷裡。
  
  「呃,羅、羅東...很痛耶。」黃義正想掙開他的懷抱,卻驚覺胸口一片濕潤,竟然是羅東的淚水。
  
  羅東...在哭?黃義頓時腦海空白,他無法將先前那個打跑顏壺鄒的英勇形像,和此時此刻的羅東連結起來。
  
  根本無法想像啊......
  
  黃義想起當初羅東和自己講述的那個故事,那個不為人知的千里尋友,他漸有體會,那個人對羅東而言的重要之深,已非三言兩語可以道盡。
  
  想到這,他不禁心軟,輕輕回摟著羅東,讓他倚著自己靜靜流淚。
  
  --也罷,讓他哭個一陣子,大概就好了。黃義嘆了口氣。
  
  說起來,這個傢伙表面冷血歸冷血,其實也有這樣的一面啊......黃義暗自竊笑。
  
  良久良久,羅東的淚水才漸漸止了,在黃義正覺得手腳痠麻之際,他輕輕掙開了懷抱,坐直身子。
  
  比起剛驚醒不久時,羅東的神色已經好上許多,黃義這才放下心來。
  
  「哭一哭有比較好了吧?」
  
  經黃義這麼一問,羅東臉頰不禁紅了起來,他勉強點點頭,過了好片刻,才道:「謝謝...」
  
  「沒什麼,你冷靜下來就好。」黃義搔頭笑道。
  
  「嗯。」羅東回以微笑,想了想又道:「其實...有件事想要拜託你幫個忙。」
  
  「只要你說都好喔!」黃義想都沒想就點頭答應。
  
  「先讓我說完啦。」黃義的反應讓羅東不禁噗嗤一笑,他搖了搖頭,道:「我想要調查那個洪先生。」
  
  還是沒有放棄嗎......黃義心裡嘆了口氣,卻也不能收回剛才的答應,只好問:「要瞞著上官作這種事嗎?不好吧。」
  「我想堂主也會答應的,現在堂裡大夥一定都很不願意聽從那傢伙的指揮,查他反而還要經過堂主的允許呢!」
  
  「好吧,我會幫你的。」黃義聳聳肩︰「其實說真的,我也不太喜歡他。」
  
  「多謝。」
  
  黃義槌了羅東一下︰「是兄弟還說這些做什麼。」
  
  兄弟嗎?羅東苦笑,目光搖望遠方。
  
  
  □
  
  
  薩費爾將露比安置之後,便離開了球館,反正今天這種狀況,也不可能再開門做什麼鬼生意,索性藉故「公休」。
  不久前,他才收到羅東傳來的消息,要讓他到廣場和天門東堂的堂主上官熙會面,薩費爾等了這麼久,終於等到這個機會,自然不會久待,連忙啟程前往。
  這一回,一定要羅東這小子把事情談妥,維奇已經來監視他們,事態已經是騎虎難下不可再延。薩費爾暗忖。
  
  --也難保維奇不會跟來,不過她跟或不跟其實也無所謂,反正等下要談的不會是什麼不利於己的事情,頂多讓她確定自己和天門有勾結,但離找出足以致自己於死地的罪證,這樣還不夠。
  
  薩費爾來到約定地點的廣場,此時已見東堂人馬在前方迎接,卻沒見到羅東的身影,他不禁有些狐疑,卻沒有退卻,直挺挺地走了進去。
  
  「薩費爾嗎?」一名蓄著小鬍子的瘦小男子自人群中走了出來,道:「歡迎來到東堂。」
  
  「羅東人呢?」薩費爾並沒有正眼看著那名男子,他只想快些把事情了結後閃人。
  
  「放心吧,你馬上就能見到他了。」
  
  薩費爾警覺起來,卻已經太遲,後方響起子彈上膛的聲音,看來是有人拿槍抵著自己的後腦勺了。
  
  「給我老實點,只是一點保險而已。」小鬍子說道:「往前走。」
  
  「哼,天門信不過我嗎?」薩費爾不敢輕舉妄動,按照指示慢慢向前走。
  
  「沒那回事,我們也會向球館做買賣呢!」小鬍子男子笑道:「只不過,再怎麼說這一區的球館立場如何,我們並不清楚呀,防人之心不可無嘛,這點就請多包涵囉。」
  
  「哈,這樣做只是曝露了你們的內部空虛和膽小而已吧。」薩費爾冷嘲熱諷。
  
  「別這樣說嘛,我們可沒打算和您打嘴砲喔!」山羊笑著道。
  
  哼,油嘴滑舌。薩費爾冷笑,卻不再多說些什麼,隨著一干人步入貨倉二樓,和上官熙會面。
  
  上官熙正在和羅東商談些什麼,當薩費爾被眾人押近來時,兩人立刻打住望向這邊。
  
  「你就是薩費爾是吧,紅門那件事多謝你的大力相助。」上官熙走上前,善意地伸出了手,薩費爾卻沒有回握,場面有些尷尬。
  
  「客套話就免了,我只想早點把事情談妥。」
  
  「哦?」上官回頭看了一眼羅東,然後轉向薩費爾:「你想要什麼?」
  
  「呵...難道我說什麼你們就能提供嗎?」薩費爾聳聳肩,道:「好吧,那我就有話直說了,我需要錢。」
  
  「錢?」上官揚起一邊的眉。
  
  「對,」薩費爾笑道:「很多很多的錢。」
  
  「嗯,我聽羅東說過,你對球館的待遇很不滿。」上官若有所思地道:「但我們無法一口氣給你太多,這裡也不是什麼能海撈的地方,恐怕只能每日奉上談妥的配額,很抱歉。」
  
  薩費爾皺了皺眉,顯然不大願意接受這樣的結果。
  
  --維奇都已經來到這裡了,我還有時間等嗎?
  
  「其實你大可加入天門,這沒什麼好...」
  
  薩費爾不屑地冷笑,打斷上官的話:「如果我加入天門,龔真洪還會放天門活嗎?別作夢了。」
  
  這時一旁的阿虎又沉不住氣,怒道:「你以為你是誰!要不是堂主有意和你談,你還能站在這裡嗎?」
  「呵,請別小看球館的實力,真要發生衝突的話,六大幫裡面沒有一個招架得起。」
  
  上官雖然不清楚這人是否在打誑語,但顯然挖角是不可能的了,現下只有談攏條件,讓他為東堂做事,擁有一個線人待在球館裡,未嘗不是美事一樁。
  
  「我們可以合作,畢竟現在這裡也是我們的地方了。」
  
  「那就每月五萬,現金送到,我會固定來拿。」薩費爾說出早就算好的數字:「另外打紅門那時你們欠下的,包括定期監視和我的人身安全,還有那些出借的槍械、殺掉的條子們都要算,所以目前天門東堂還欠我七萬五。」
  
  「你這傢伙,別太得寸進尺了......」阿虎咬牙切齒。
  
  「沒關係,還有談判的空間。」上官道:「你認為你為東堂的付出值這些,那就這樣吧,但我們未必須要用現金交易。」
  
  「天門想用上等木材換取我的協助?呵呵呵,乾脆幫我弄點家具順便蓋棟房子好了。」
  
  「透過球館的網絡銷售這些東西,你看怎麼樣?」上官提議。
  
  薩費爾搖頭:「那還要經過很多人的手,照這樣辦能收回的利潤不多吧。」
  
  「那倒是。」上官嘆了口氣,仰躺在椅子上沉思。
  
  薩費爾見這堂主竟然蠻不在乎地跟自己浪費時間,不禁皺眉:「快快決定吧,別拖時間了。」
  
  「當然可以,我們從頭說起吧。」上官好整以暇地道:「首先,我們不可能一口氣支付那麼多的金錢,而且也暫時回不去總門,堂裡的資源有限,所以我建議你做一件事,我們就算一次的錢,你看怎麼樣?」
  
  「那你還有什麼理由讓我幫你?」
  
  「不願意就另請高明吧,」上官聳肩問:「但錯過這次機會,你恐怕不會有更好的選擇了。」
  
  這傢伙...這樣到底和待在老闆底下做事有什麼差別?薩費爾咬牙,難道自己終究只是他人的奴隸嗎?
  羅東忽然插口道:「堂主,不管他之後要不要為我們做事,欠人的總要還吧。」
  
  上官熙不解地皺眉忘向羅東,羅東無視堂主的神色,又道︰「薩費爾,我們可以先付你七萬五,但之後請你仔細考慮,一但談妥是不能反悔的。」
  
  小鬼,你現在是幫我說話就對了?薩費爾有些訝異地望向羅東,卻發現羅東野正看著自己。直覺忽然告訴他,事情沒有那麼簡單。
  
  「不,我要十萬。」薩費爾冷靜地道:「也許我以後不會和你們合作了。」
  
  「你現在又奢望我們會平白無故給你什麼東西了?」上官冷笑:「羅東說的話,並不代表我、東堂,甚至是天門,你現在除了接不接受外,沒有其他選擇。」
  
  羅東正想在說些什麼,但一旁的黃義連旁拉了拉他的衣袖,暗示他別多嘴,羅東雖然極不願意用這樣的逼迫手斷,但還是忍了下來。
  
  「七萬五,再講就免談。」上官淺酌一口酒,把玩著酒杯:「之後你自己好好考慮,我們每件事都可以分開算,只要你願意做,我們就能給。」
  
  分開算?這傢伙擺明就想坑我吧...薩費爾明知這是比不划算的交易,卻只有忍氣吞聲,現下每一分機會都是不可錯過的。
  
  沒時間了......
  
  「現在給?」
  
  上官熙哈哈笑道:「這麼急啊?那明天再來吧。」
  
  「好,最晚明天。」薩費爾點頭後,便離開貨倉。
  
  談妥後,上官把其餘的人趕了出去,然後回頭瞪向羅東。
  
  黃義心裡暗叫不妙,沒想到羅東竟然還主動開口道:「堂主,你這樣做是不對的。」
  
  「你小子真的越來越有膽量了。」上官熙意味深遠地飲了一杯。
  
  「七萬五只能暫時讓他妥協,十萬才能買他的真心,堂主懂這個道理吧?」羅東皺眉道。
  
  「那傢伙...再怎麼說也是球館龔老頭的人,現在是一利換一利,天曉得以後會他倒向那邊?哼哼,你說十萬買真心,要是有人出更多呢?」上官搖頭:「別天真了,他只是個亡命之徒,東堂不會一直需要他的。」
  
  「可是...」
  
  上官揮手打斷羅東的話,嘆了口氣道:「羅東唉,這天底下不是什麼人都能信的,你想想,當初要不是你開出那些條件,薩費爾有理由幫我們搞紅門嗎?沒有嘛!他也只是一個局外的旁觀者,見利出手,不利就收,你覺得他真的會把你當拜把兄弟來看待嗎?別傻了。」
  
  眼見說不動堂主,羅東仍不放棄,正想再說,黃義連忙將他拉到一邊,低聲勸道:「別費唇舌了,你又不是不懂他。」他指的正是上官熙。
  
  羅東皺眉看著黃義,然後堅決地搖頭:「不該這樣。」
  
  「這可由不得你啊!」黃義緊緊抓著羅東的手。
  
  羅東意味深遠地望了眼上官,然後轉頭凝視著黃義的兩眼:「你又是怎麼想的呢?」
  
  「什麼事?」
  
  「你當我是兄弟嗎?」
  
  「...你頭撞暈了嘛!」黃義怒槌了羅東的胸口一下。
  
  揉著有些發麻的胸膛,羅東心裡鬆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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兀心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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