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拖行折疊鐵椅,石不讓日夜不眠沿著巷弄尋尋覓覓,逐漸朝威伊貝爾的核心鬧區深入。
  
  自從於安雲里力壓紅門殘眾之後,他已經自南到北攔殺了成百的對手,其中或有無辜路人,或有略懂一招半式者,但可以確定的事,其中決沒有石不讓期盼的頂尖高手。
  
  這段時間內,甚至沒有人能傷他分毫,除能全身而退的外,沒有任何一名挑戰者夠格被他視為高手,是以他至今仍未能休憩,逐漸往內探索,希望能在人多且密的市鎮處找到更大的挑戰。
  
  鐵椅折疊起的四腳在碎石路面上喀噠喀噠地彈跳震動,石不讓行經數百里,早已手腳痠麻口舌乾燥,飢腸轆轆更是不用說,即便內氣造詣已近登峰造極的境地,在大量的體力消耗之下他仍然如常人一般容易感到疲憊。
  
  石不讓拖著鐵椅自一條曲折的巷內走出,大街上鼎沸的人聲頗讓他有點不能習慣,他頂著熱煙冷風向前走,正想隨便找點吃的填填肚子,忽聞附近傳來一陣喝罵,其中還夾帶著碗盤摔砸巨響,石不讓好奇心起,便朝那鬧騰不斷的「鶴山」飯館走去。
  
  鶴山這不算挺大的飯館門外早已堆了滿山滿谷的圍觀群眾,內裡的長條木椅卻是七橫八豎地倒成一片,只見一名矮小乾瘦的漢子正抓著倒楣的廚子,將手上盛滿菜餚的瓷盤狠狠蓋在他的臉上。
  
  屋內也不乏閒在一旁看戲的人,但卻很識相的留出一個寬大的空間,誰都沒膽接近那矮漢子;方才好心上前勸阻的櫃台大媽,此刻正捧著劇痛難當的肚子,口吐白沫倒在一旁抽搐著。
  
  矮漢子蹲站在一張木椅上,一手將廚子的腦袋按在方桌上,沙啞地自語道:「外面知道的人都說,拌鴨掌是下酒最佳涼菜,而最好的拌鴨掌又非鶴山莫屬,這事不只大家在說,連我老董也曾親身體會過......想不到今天,卻讓我碰上這等坑爹的事。」
  
  矮漢子又惡狠狠瞪向廚子,問:「你說說,這拌鴨掌是怎麼個弄法?」
  
  廚子幾乎快斷了氣,矮漢問話,他連忙戰戰兢兢答道:「去骨後以黃瓜木耳墊底、淋上黑麻油,另外再加一碟芥末......」
  
  那姓董的矮漢撥了撥自己的西裝頭,老鷹抓小雞般一把將廚子提起,扯到自己的面前,怒罵:「既然都知道,那為什麼老子這道鴨掌裡還有碎骨!」
  
  「那...可能是...在處理的時候...不小心掉進去的......」廚子使勁想掙脫扼住自己喉嚨的手掌,卻怎麼樣也搬不動那矮漢的一根手指,漸漸脹紅了臉。
  
  「看來你師父沒把你給教好,是該給你做點示範,讓你明白怎樣才是真正的拌鴨掌。」矮漢冷笑同時,握住了廚子的右手:「看好了,這才是真正拌鴨掌的去骨方式!」
  
  廚子驚恐不及,一股巨力自矮漢手中傳來,硬生生地將自己的右掌徹底握了個稀巴爛。
  
  「鶴山有你這種坑爹的,死也不足惜啦!」矮漢鬆手讓廚子兀自倒在桌上哭爹喊娘,接著緩緩舉起一腿,準備以踵落了結這倒楣鬼的賤命,忽然一條人影自側竄出,矮漢還沒來得及做出任何反應,只覺得有股強大氣勁直逼自己側腰胸兩處,百忙之間剩下的那一腿猛力一蹬,及時閃了開來。
  
  「誰?」身形敏捷的矮漢閃至另一張木桌後,便迅速回身望向施襲者。
  
  出掌的男子身形擁腫肥胖,卻有著與樣貌極不合的靈巧度,他才剛逼退了矮漢,便立刻制止衝勢,緩緩落在腳下的方桌上,絲毫沒有癡肥之態:「兄臺莫要欺人太甚,讓大夥兒連好好一頓飯都吃不成。」
  
  這胖子剛才趁自己不備出手,卻不能沾自己分毫,顯然在速度上遠遠不及,矮漢念頭一轉,冷笑回道:「你豬啊,這等狗食虧你吃得下。」
  
  不料那胖子不怒反笑,回激道:「兄臺自己不也嚐了幾口?那咱們現在可真是狗咬狗,一嘴毛囉。」
  
  矮漢怒極,眼神一厲,大喝:「屁話連篇!」同時如閃電撲來,快腿利爪無不狠辣凌厲,但見那胖子立定不動,兩掌再次翻飛,卻不與對方硬拼,掌刀專切膝踝腕肘等關節處,打得矮漢臂腿皆麻,卻總是傷不到那胖子,數度幾乎得手後又鎩羽而歸,讓他頗不是滋味,愈感煩悶。
  
  矮漢屢屢出手落空,怒得大喝一聲,翻身躍出場外瞪著桌上那胖者,沉思了好片刻後,驀地恍然大悟:「啊!蝴蝶掌!」
  
  「正是,」胖者拱手笑道:「大樹先生領教囉。」
  
  矮漢悶哼一聲,忽然蜷起無名指和小指,單以三指成爪,曲身蹲伏蓄勢待發。
  
  「大力鷹爪手不過爾爾,閣下還是亮出赤煉爪吧。」大樹先生好整以暇地屁話,更是讓矮漢滿額青筋,怒不可遏。
  
  「殺你何需赤煉爪。」
  
  「所以你並不會囉?」大樹先生笑道。
  
  矮漢不再回話,因為他的人已經飆出,在大樹先生的眼中拉出一道長長的殘影,襲掠而來。
  
  好快!大樹先生心中暗暗自責輕敵,同時將身法使至極限,旋身避讓矮漢的銳爪,但腰際仍然受創,硬生生被撕下了一小片肉。
  
  三指爪法也有這種威力?大樹還沒來得及查看傷口,那矮漢對牆一個蹬腿,立刻復返殺來,他只得跨穩馬步正面應對,直接以掌劈爪。
  
  大樹篤定在這樣的高速之下對方不及便招迴避,手指必定會因為與掌硬悍而受到重傷,指傷爪廢,到時敗局必將定下。
  
  不料當三指爪與掌刀相接觸的瞬間,一股難以化散的強大炎勁自那枯瘦的雙爪湧至,大樹先生大吃一驚,連忙借內氣相衝的之力飄然飛退,險險逃過一劫。
  
  貨真價實的赤煉爪......大樹先生看著熱辣辣的雙掌,心中又驚又讚嘆,向落在另一桌的矮漢問︰「好爪法,敢問閣下是...?」
  
  「閣你妹夫!」矮漢悶哼一聲,朗聲道:「死肥豬,連海東青的大名都沒聽過?這輩子白活啦!」
  
  「海東青...莫非是往返南北兩城獵殺賊黨人馬的大俠董超?」大樹連連拱手,吹捧道:「原來是董大俠啊,真是失敬失敬,小人先前有眼不識泰山,諸多得罪之處還請見諒。」實際上大樹早就從矮漢那沙啞的特殊嗓調聽出些端倪,只是沒有立即點破罷了。
  
  董超悶哼一聲,不願多說什麼,只聽得大樹還在說:「以董大俠的在外的名聲,想必不會殺一個小小的飯館廚子對吧。」
  
  這肥仔原來在打這種鬼主意,就這麼想要我收手?吃屎去吧!董超冷笑:「你如果這麼不希望這傢伙死,你上來代替他如何?」
  
  「唉呀,董大俠一定是說笑的對吧。」大樹先生笑吟吟的,完全沒把董超的話當真,卻更加挑起了他的鬥爭之意,赤煉爪的炎勁正在暗中鼓催著。
  
  「你很快就會知道我是不是說笑了。」董超目露兇光:「很快。」
  
  大樹先生可不是給人嚇大的,眼見勸說無用,自恃著創下蝴蝶掌至今未逢敵手,他很乾脆地攤手道:「你能拿我怎樣呢?就憑那點簡單的套路,別說殺我,你連我徒孫都動不了。」
  
  「好!這是你說的!」董超沉聲一喝,兩爪竟成一片赤紅,陽剛至極的赤煉爪,甫出江湖便已是全力進招。
  大樹不敢怠慢,兩掌緩緩隨著董超的動作變換,務求能在第一時間精準地格檔掉董超的赤煉爪,但要論反應速度,這卻又在董超的強項當中,大樹明白這場打自己一開始就落入頹勢。
  
  --但只要打鬥延長,董超的優勢便會隨著體力耗費而消失,我也沒必要招招和他拼著打。大樹算盤敲定,蝴蝶掌陰功盤身,準備和董超打出一波波的消耗戰。
  
  倏忽之間,董超已然撲近,他那矮小靈動的身形正如同一隻小巧的猛隼,以極高的速度衝向被牠相中的獵物,而大樹則旋身撥掌,輕描淡寫地掃開董超,不與之正面衝突。
  
  然而赤煉爪剛猛無匹,就算大樹盡力迴避,爪中的炎氣仍有三分入體,董超來回三趟撲擊之後,大樹已感吃不消,但他當見到董超亦是汗流浹背,才知道董超比自己想像中的還要耐不住,這樣長時間的折騰恐怕早將他的氣力耗盡,大樹想到此處,精神不禁為之一振。
  
  董超此刻真是有苦難言,平時與他過招的人鮮少有本事在他手下活過五招,董超早已習慣以快打快速壓眾敵的節奏,然後大樹如此迂迴地謹守方寸,他又攻不進去,高速挪移之下體力三兩下就消耗得七七八八,眼看身法已經施展不開,只得和大樹正面站桌子過招。
  
  情況很快就變得有利於大樹先生,蝴蝶掌本就精於貼身搏打,繁雜巧變的掌招讓董超應對的左支右絀,數度幾乎吞敗,但憑藉著陽剛爪勁,仍有四六分波,態勢雖劣不敗。
  
  一方以巧打快,一者一快打巧,頃刻之間兩人已過了上百招,大樹和董超各自打出了體力的極限,卻也打出了兩人此生最為兇險的一役,如今騎虎難下的雙方唯有拼出死活,方能罷手。
  
  方桌上,兩人不住周旋換位,卻在一個同時看準的時機雙雙出手,兩人沉喝一聲,董超的爪如閃電般鎖向大樹的頸子,卻被單掌格檔,而大樹的另一掌也朝董超的咽喉插刺,卻被單爪扣住,戰至此刻,董超與大樹間的桌上肉搏,霎時間進入另一個更高的層次--比拼內力。
  
  兩人雖然心知不妙,高手之間比拼內力中,不論誰勝誰敗孰生孰死,皆無法全身而退,下場輕則內傷重則廢功,這本是兩人應當極力避免的最差局面,此刻卻仍陷入其中,自拔不能。
  
  董超赤煉爪功剛猛無匹,但見大樹先生陰勁不停化卸爪勁,同時亦在董超的防護之中找尋一絲空隙,嘗試運功破開爪扣,直接刺穿他的咽喉,兩種截然不同的功體各自為己搏命,斗大的汗珠爬滿兩人的面頰,卻在內力的烘蒸之下快速變成縷縷白煙,情勢愈見緊繃,兩條性命正危如累卵,隨時可能蛋碎一地,五臟俱毀而亡。
  
  危急當頭,肘生腋變,一條人影忽地闖入兩名高手的戰圈當中,董超與大樹大吃一驚,那人已經揮拳擊向兩人,打在他們的腹部之上,力道之大竟將纏鬥的兩人分開,各自飛退向另一桌,摔得滿身都是酒菜碎盤。
  
  看在旁人眼中,董超和大樹先生可說是被這半途殺出的程咬金打得狼狽不堪,可擠在人群當中看戲的石不讓卻赫然發現,那被擊飛的那兩人除了些許皮肉傷外,看上去竟然一點內傷的模樣也沒有,照理說方才那情況若有人插手干涉,修為稍低者恐怕已經被兩人的內勁震飛老遠,而此人能夠將他們安然分開,可見其內勁回厚,再看董超大樹倆的狀況,便能體會此人手法之高明,絕非尋常高手,念頭至此,石不讓不僅讚嘆又心驚,更是滿懷興奮之情,因為他終於找到那個值得挑戰的高手。
  
  --這才是真正的高手!
  
  摔倒在木桌上的董超乾咳幾聲後迅速翻身站起,他無暇顧慮自己沒有受到內傷的怪事,而是又驚又怒地瞪著那出手救命的人,不久之前,那人才因為上前勸阻而挨了自己一腿,倒在地上口吐白沫。
  
  鶴山裡,管櫃台的大媽此刻一反先前的庸人之貌,直挺挺地立於兩人之間的桌上,威風的不得了。
  
  「妳...妳到底是誰?」董超全神戒備那粗壯的櫃台大媽,問。
  
  大樹先生插手時並未注意過地上有人,自然不知董超在驚訝些什麼,但一名大媽能有這等身手,自己卻不曾聽聞江湖上有此高人,想畢是位隱世高手,他連忙起身抱拳,畢恭畢敬地道:「多謝這位俠士相救,小弟不勝感激,不知可否告知尊貴大名,以便小弟來日予以回報。」
  
  「哼。」櫃台大媽沒理睬大樹的問話,兀自悶哼一聲,轉向董超,道:「為什麼還要殺人?」
  
  董超嘿然冷笑:「你可知道那傢伙對我的菜做了什麼好事?」說著,他自襯衫胸前的口袋裡掏出一枚小巧薄嫩的骨片,扔擲給大媽,道:「看清楚了!這天殺的竟然想藏毒害死我!」
  
  大媽接住骨片瞧了瞧,卻見那骨片有個中空的小縫,內裡塞滿了不知名的粉末,嗅起來還有股濃重的異味,果然是內藏有毒。
  
  但櫃檯大媽無動於衷,冷冷問道:「你可知道這人為什麼要殺你?」
  
  「哈哈哈哈!誰在乎這傢伙有什麼理由,老董我只知道神擋殺神佛擋殺佛,今天妳護著他,改天我照樣會把帳算清!」董超撂下狠話,便大搖大擺地離去,圍觀的眾人一見董超走近,趕忙讓出一條路。
  
  櫃台大媽忽道:「你錯殺他的家人,他在菜裡下毒暗算,比起你的神擋殺神佛擋殺佛有理多了。」
  
  「哦?」走到一半的董超聞言立刻轉過身,攤手道:「就算你說的是真話好了,那又怎樣?」
  
  櫃台大媽神色一沉,力灌全身,腳下木桌承受不住,瞬間崩毀:「殺人償命,替天行道!」
  
  董超仰天長笑,好半天才道:「妳的想法還真是過時啊!」不待對方有所舉動,董超一個旱地拔蔥,立刻筆直地衝飛出飯館的天花板,緊跟著幾個飛躍便逃遠了。
  
  那櫃檯大媽正想追上前去,一股宏大的外發內勁忽然及時打到,眼看已經閃不過去,她只得打出一記正拳,破了那股針對自己而來的氣勁。
  
  她望向那早已散開的圍觀人群,卻發現其中竟然還有一人未走,正大喇喇地坐在一張鐵黑色的折疊椅上,擋在自己的面前。
  
  大媽沒有多說什麼,僅只是走上前去,瞪視著攔路的石不讓,示意他讓路。
  
  「在交手之前,能告訴我名字嗎?」平頂帽緣下,石不讓的一對烏黑利眼閃閃發亮。
  
  大媽不動,斜眼睥睨著石不讓:「你還不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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兀心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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