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在Episode裡的閒聊區中又回覆了一些關於武戲的建議,忽然發覺這問題其實可以再另成一篇文章。
雖說論武戲是個漫長無際的功課,恐怕終此一生也做不完,不過著文時常只是為自己,自己也姑且看看能否論出什麼條理,於是就東湊西拼了幾段自己的回覆內容,稍作整理,來談談自己一直模糊不定的武戲觀。

說來可笑,前陣子才寫了篇文章把喬靖夫先生的名作《武道狂之詩》捧起來摔,可當論及武打時還是不得不推薦喬老大這部難得集數過十的長篇小說,畢竟喬老大本身是真正的練家子,對於武術與寫作的熱衷更是無庸置疑,《武道狂之詩》在武術上遊走於真實和幻想之間(較誇張的部分有以存想影響心理,以藥物影響肉體等設定,雖然理論可行,但考慮到時代背景和影響程度,必定有虛構之處),雖說武俠小說一向不求武術描寫上達到「全真」,然而《武道狂之詩》逆流而行,在故事裡大狂真實武術,更在章節之間夾雜「大道陣劍堂講義」以解說現實的武術
實情,為小說所提的武學真實性大大加分,也讓那些身在外行之列的讀者可以一窺內行門道,算是過盡了癮。
《武道狂之詩》其中的武戲雖有門檻,不過只要進得去,往後不論寫作或者閱讀都可以說是受用無窮了。

新派武俠小說起步後,曾有武俠三巨擎鼎立三方,論時間先後分別是梁羽生、金庸與古龍,雖然金庸聲勢浩大,但實際上三人皆在伯仲之間,差異只在文風及其理念的不同。

梁羽生算得上那時武俠小說界中最後的傳統派代表,說是傳統派實際上也不盡然傳統,而是接著傳統與新派交接之際竄起的人物,可說是新派的開山鼻祖,在台的年輕一輩有看過他的作品的恐怕寥寥可數。
梁老一向堅持善惡報應分別有明,因此曾批判金庸,金庸創造的小說主角大多本性不壞,或者乾脆就是個堂堂正正的好人,然而在金老的筆下好人往往沒啥好報,經常是冤大頭,這會兒遭人誣陷那會兒又鋃鐺入獄,這會兒中毒散功那會兒又被人圍毆,「正道英雄」的名號似是一個笑話,而真正的英雄卻往往受盡欺凌、一生孤苦,梁羽生曾在《新派武俠小說兩大家,金庸梁羽生合論》中對這點發起批評,認為「正邪不分,小人得志」是不妥當的。
回頭論武就有些尷尬了,因為梁老的武戲我並不熟悉,但可以知悉的是,梁、金二人皆有深厚的國學底子在後支持,兩人的武學觀和武戲都有大量國學常識作為次文本潛藏其後,甚至有人為聲勢浩大的金庸開啟了「金學」研究,實際上不論是「梁學」抑或是「金學」,全都和現實中的「武學」有所出入,就好的那面論之是融會了浪漫情懷和悠遠國學,講白了就是從現實中抽離,而只保留了部分的真實性,畢竟武俠小說需有真實性在其中,但不用全真,只有真幾分。
金庸的武雖然多是半真半假,又或三真七假,又或乾脆來個難辨真假的籠統描述:「遙遙一劍,已指住對手數處要害。」諸如此類的手段多不勝數,但還算是有自己的成套理論與武學系統,其中論金庸武學的最高境界,該屬「無」的境界,一方手上無招,一方心無罣礙,就是無上境界。
雖說「無」似乎再無人能及,但是在「無招」上的實行卻是非常有問題的,畢竟打出來的拳刺出去的劍無一不是招,又豈有「無招」這種道裡?只能說金庸的「無招」大概只是相較於他建立的武術系統,使得這些毫無章法的動作能被算作「無招」,可看作是金庸對於自己的武術系統做的一次解構,才會冒出這種「從無生有時更勝拘泥既有的格律」的結果。

古龍筆下的武戲安排就較接近現代喜好的張力和速度感了,過招的節奏接近實際情況,不過都是拼秒殺,說真的從頭到尾一個「唯快不破」會比較缺乏新鮮感,很容易發生不同的角色靠著一張嘴高來高去,最後全都只是幫主角抬轎,如此速食卻又明確點出高手之爭,一山高過一山的古老套路,後又可在諸多漫畫、電影中見到這樣的手法,只是古龍更加粗豪大氣,有時連作戲也懶,根本不掩蓋自己的意圖。
比起系統性的練功和詳寫奇經八脈,古龍更愛寫的是人,人心、人情、人性以及俠士的豪氣干雲,因此在他的小說中更多的角色描述靠著簡單的問答建構起來,許多的武打過程往往短暫且迅速,因為那根本不是重點,重點在於人的心境已經主宰了他們自身的勝負。

金、古兩人雖然筆風不盡相同,但都是在以文字堆砌角色形象的同時概括出了角色的武學強度,並以勝負定論之,只是前者是較具系統性的雜燴式堆疊,常常一人身負多門多派的絕學神功,而虛虛實實的素材堆疊起來亦足能以假亂真;後者則是偏向意象的描寫,多是更為淺顯的口白和旁白描述,往往以快鬥快,武比之餘不乏氣勢之爭,眨眼之間便能分出勝負。
再回論喬靖夫本身,「上善若水」恐怕就是整部《武道狂之詩》最高的理想境界,似是借鏡自李小龍那句:「要像水。」簡單明瞭,但要如水那般包容萬物、淡然處事卻絕非易事,文中最應接近此境界的姚蓮舟坦白說在盈花館一役時的說詞也讓這角色塑造失敗,偏離最高境界應有的姿態了。

先前在貶《武道狂之詩》的文章裡曾提過,想要以文字表現武戲的力道和速度其實不如描寫角色心理和對峙張力來得容易,畢竟文字在這方面的表現略遜影音,相反的要深入詳盡整個戰鬥狀況就是文字的優勢了。

武戲本來就是動態的內容,從冷兵對決、近身橋手到如夢似幻的比拼內力(這部分常被誇飾,但娛樂效果十足)其實都存在物體運動的描寫,從肉身、環境、武器到心理層面(這層不特指思考,主要是指一個氣勢和心理狀態調整,除非在文章脈絡中有特別情況,如噩盡島的沈洛年,基本上武鬥當下沒有什麼餘暇思考,每個動作大多是應著本能而出)上每一個環節都會動,所以反而不太需要擔心寫出來的武戲會很靜,因為本來就是動的,就算是單純白描,在閱讀者的那方看下去仍然是在動的。

詳寫深入需要的反而是更多對武術的認識和構想(當然胡謅也可,反正內行看門道外行看熱鬧,就商業面而言大家看得爽就好,除非你在文本面上有什麼特別的安排,如李安的「臥虎藏龍」中的竹林一役),尤其對於一些口訣和招名的理解能夠更加「快速」地帶出武戲中的動作,可免去大量的冗言;文字洗鍊本身就能提供讀者在閱讀武戲時感受到對決時的速度和力量,縱使成效不比影像強力,但是文字能夠深入詳寫「目不能視,耳不能聞」的東西,所以至今還不能被完全取代。

當一人夠筆不滯礙寫出武戲的時候,其實不大需要擔心呈現效果這樣的問題,盡量累積相關資訊和一些基本常識,剩下的就是看,看是要港片、洋片、布袋戲都好,不論是喜歡或是覺得受用的段子都可以拿來用,盡量保持原有的節奏和流暢度去寫武戲(因為只要描寫不順暢自己很容易就會發現問題,平鋪直述的描寫一定會碰到很多障礙,這時候專名和避免直接描述的籠統形容就很有用處),能夠順暢,差不多也就足夠了。
畢竟,武戲也不過是千百段情節中的一個小小要素,放之過輕或取之過重,皆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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兀心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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